“接”站在拱门下,已经站了整整七天。
七天里,他接住了十七个人。有的像“近”一样累得走不动,有的像那个孩子一样坐了太久站不起来,有的像“负”一样背着很重的东西。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接进归墟,带他们走到“等”树下,让他们坐下,给他们一碗星果汤。然后他回到拱门下,继续站着,等着下一个。
弦每天都会来看他几次。有时候是早晨,给他带一碗刚煮好的汤;有时候是傍晚,坐在他旁边不说话,只是陪他一起看着北方。第七天傍晚,弦坐在拱门下的石头上,看着“接”的背影。他站得很直,像一棵刚种下去的树,像一个刚学会站的人。
“你不累吗?”弦问。
“接”没有回头,但摇了摇头。“小爷不累。小爷是‘接’,站着就是小爷的事。等人来了,接住他,带他进去。这就是小爷全部的事。”
弦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“如果没有人来了呢?如果路上的人都到家了呢?”
“接”转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像一口没有风的井。“那就站着。等下一个。路上永远有人。”
弦没有反驳。她看着北方那片虚空,看着光河在虚空中继续延伸,看着那些排队的光晕像一条发光的线一样没入黑暗深处。她知道“接”说的是对的。路上永远有人。归墟会一直长,光河会一直流,脚印会一直亮,声音会一直唱。“接”会一直站在拱门下,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。
哪吒从归墟里面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他走到“接”面前,把汤碗递给他。“喝一口。站了一天了,该吃点东西了。”
“接”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但他没有吹,直接咽了下去。“谢谢。”
哪吒在他旁边蹲下来。“小爷刚才在‘等’树下看到一件事。默和归在说话。不是用嘴说,是用手说。他们在沙地上写字,你写一个,我写一个。写了好长一串。”
弦走过来,也在旁边蹲下。“写了什么?”
“小爷没看全。但最后一个字小爷看到了。归写了一个‘等’字,默写了一个‘接’字。两个字并排放在沙地上,像两盏并排亮着的灯。”
“接”没有说话,但他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。那个停顿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弦看到了。她看到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,像一个在忍住什么的人。
“接,你以前是谁?”弦问。
“接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北方那片虚空,看着光河在虚空中延伸的方向,看着那些排队的光晕一个一个地消失在地平线上。“小爷不记得了。小爷只记得自己是从一个‘接’字里长出来的。敖丙刻了那个字,字就活了,变成了小爷。小爷没有以前,小爷只有现在。站在这里,等人来,接住他们。”
弦把手放在“接”的肩上。他的肩膀很硬,像一块石头,像一根柱子。“你有以前。只是你还不知道。那个‘接’字能被刻出来,是因为它本来就在归墟里。归墟里有‘接’这个声音,有‘接’这个念头,有‘接’这个人。敖丙只是把它写出来了。你在归墟里存在了很久,只是没有形状。现在你有形状了,有名字了,有事情做了。”
“接”转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平静,是一种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样的东西。“小爷以前是什么?”
弦想了想。“也许是光河边上的一粒沙子。也许是‘等’树下的一片叶子。也许是那些孩子变成的星星里的一颗。你在归墟里待了很久,以不同的方式存在过。现在你变成了人,站在这里接人。你一直在归墟里,只是换了很多种样子。”
哪吒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小爷觉得,‘接’以前是一阵风。信风从金墟吹过来的时候,总有一小股风会停在拱门下面,像在等什么。现在那阵风变成了人,终于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了。”
“接”看着哪吒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汤碗,碗里的汤已经凉了一些,但还在冒着细细的热气。“小爷以前是风。小爷记得了。那时候小爷没有形状,只是吹着,在拱门下打着旋。小爷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只是觉得应该等。现在小爷知道了,小爷在等人。”
弦笑了。她站起来,走回拱门里面,朝着“等”树的方向走去。哪吒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走过光河,走过那些发光的脚印,走过“三籽同心”台,走到“等”树下。
默和归还坐在树根旁边,沙地上写满了字。弦低头看去,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——等、接、来、回、到、家、路、光、河、树、花、名、星、梦、醒、坐、听、唱、笑。每一个字都在沙地上发着微光,像一盏盏小小的灯,像一颗颗小小的星。
“你们在写字?”弦蹲下来。
默没有抬头,继续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一个“念”字。“归说,要把所有在归墟里存在过的东西都写下来。一个字一个东西。等、接、来、回、到、家……还有念,还有弦,还有哪吒,还有敖丙。每一个都在沙地上,不会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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