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兄,”陈景然忽然开口,“你兄长既已捐监,明年乡试,你们可能会在考场遇上。”
林焱抬眼。
“国子监监生,可在就近参加乡试,那边竞争激烈但录取名额较多,也可回原籍参加乡试。”陈景然声音平静,“你兄长捐监后仍算南直隶籍,大概率会回原籍应考。届时……”
届时,兄弟二人,同场竞技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窗外,归巢的鸟雀叽叽喳喳,衬得斋舍里愈发安静。
王启年挠挠头,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,又不知该说啥。方运轻轻叹了口气。
最后还是林焱先笑了。
他走到自己床边,开始换下汗湿的骑射服,语气轻松:“遇上就遇上呗。乡试考场那么大,几干号人,哪儿就那么巧碰上了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王启年嘀咕。
“就算真碰上了,各考各的便是。”林焱套上干净的襕衫,转过身,“他走他的捷径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路不同,没什么好比的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,但屋里几人都听得出里头那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紧绷。
陈景然看了林焱一会儿,忽然道:“林兄,你如今是山长关门弟子,书院资源向你倾斜。严夫子、周夫子,甚至山长本人,都会额外指点你。这份底气,不是捐个监生就能比的。”
林焱系衣带的手顿了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“就是……有点感慨。”
感慨什么呢?感慨嫡庶之别,感慨银钱的力量。
他说不清。
方运倒了杯温水递过来:“林兄,喝点水。家里的事,知道就好,别太挂心。你现在最要紧的,是准备明年的乡试。周姨娘信里也说,让你专心学业。”
“嗯。”林焱接过杯子,慢慢喝了。
水温刚好,顺着喉咙下去,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也压下去些。
是啊,想那么多干嘛。路是自己走的,别人怎么走,那是别人的事。
他得把书读好,把试考好。这才是根本。
“对了,”王启年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兄长三月成婚,你要回去不?”
林焱摇头:“信里没提让我回去。而且三月……正是书院课业最紧的时候。山长肯定不会准假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王启年一拍大腿,“省得回去看他们显摆。我跟你说,这种婚事,排场越大,规矩越多,累死个人。你就在书院好好读书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陈景然难得附和:“王兄此言有理。回去一趟,舟车劳顿不说,还得应付人情往来,平白耽误工夫。”
方运也点头:“林兄还是以学业为重。”
林焱看着三个室友,心里那点残留的郁气,忽然就散了。
他笑道:“你们这你一言我一语的,倒像是我要上刑场似的。”
“我们这不是怕你心里不痛快嘛。”王启年嘿嘿笑,“你要是真想回去,咱们帮你想法子请假也不是不行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焱摆手,“真不用。就像你们说的,眼不见心不烦。我在书院挺好。”
窗外天色渐暗,斋舍里还没点灯,景物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轮廓。远处饭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,该吃晚饭了。
“走吧。”林焱拿起自己的碗筷,“吃饭去。今天累了一天,得多吃两碗。”
“对对对,吃饭!”王启年跳起来,“听说今晚有红烧肉!去晚了可就抢不着了!”
四人出了斋舍,沿着竹林小径往饭堂走。秋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,带着傍晚的凉意。
路上遇到不少同窗,互相打招呼。王启年则绘声绘色讲起刘师傅想“挖墙脚”的事,惹得一阵哄笑。
林焱跟着笑,心里却还想着那封信。
捐监生、三月婚期、丰厚嫁妆、风光大办……这些字眼像石子投入湖面,在他心里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但他很快把思绪压下去。
就像他说的,路不同,没什么好比的。林文博走捷径,他走正途;林文博急着成家立业证明自己,他稳扎稳打夯实根基。
谁走得远,走得稳,时间会给出答案。
饭堂里果然有红烧肉,油光红亮,香气扑鼻。王启年抢着打了满满一大勺,堆在米饭上。四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,埋头开吃。
吃着吃着,王启年忽然含糊不清地说:“哎,你们说……捐监生要花多少银子啊?”
陈景然慢条斯理地挑着菜里的姜丝:“国子监例监,通常需银一万两至五万两不等,看年份、看名额紧俏与否。若是加急、或是走特殊门路,可能更贵。”
“五万两?!”王启年瞪大眼,“我的乖乖,够在金陵城买个大院子了!”
方运轻声道:“这个数目……对他们来说,可能不算什么。”
林焱没接话,只是默默扒饭。
他想起“巧工坊”这大半年攒下的利润,总共也就几百两。就这,还是他绞尽脑汁弄出新奇玩意儿才赚来的。
而苏家,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万两白银,甚至更多,就为了给未来女婿买个监生身份,买个乡试资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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