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承业绕过桌案,走到宋月婵面前,看着她,眼眶泛红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,“月娘,你听爹说。
爹不是不让你读书,爹是怕。
你阿姐已经没了,爹就只有你了。
你要是再有个好歹,爹......爹真的活不下去了......”
宋承业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那只曾经拨过无数算盘珠子的手,此刻抬起来,想要去摸宋月婵的头,可悬在半空中,就又缩了回去。
“你想读书,爹花钱给你请先生,好不好?
爹多出银子,哪怕就是县学、府学的先生,也都给你请来家教你读书,好不好?”
宋月婵没有退让。
她抬起头,看着宋承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声音依旧平静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字字都带着刺骨的寒冷:“阿爹,正是因为阿姐没了,我才要这么做。”
宋承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宋月婵继续道:“阿爹,你想过没有,为什么刑家敢那样对阿姐?
为什么谢霖敢威胁阿爹你,让你帮他做那违法违心之事?
为什么谢霖敢在街面上纵马疾行撞了人扬长而去?
为什么宁王要做造反这事?
因为权力!
他们有权力,我们没有!”
宋月婵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,清澈的女音之中,充满了对权力蚀骨的渴望。
“阿爹有一双点石成金的手,我们宋家是常乐首富,有钱。
可有钱没有权,就是砧板上的鱼肉,谁想咬一口就咬一口。
阿姐被刑家逼死了,我们只能事后报仇。
谢霖撞死了人,最后就只是罚了些银子了事。
那一户死了人的百姓,连讨个公道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宋月婵看着宋承业,目光灼灼:“阿爹,我不甘心!”
宋月婵再次说出了自己不甘心的话,宋承业能看到宋月婵眼中燃烧起来的一把火!
“我不要再做砧板上的鱼肉。
我要手里有刀,我要手里有权!
我要让那些欺负过我们宋家的人,全都付出代价!”
宋承业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来。
宋月婵没有停,她向前迈了一步,离宋承业更近了一点,她把声音放轻了些,但其中的坚定之意却是更深。
“阿爹,太祖皇后当年颁布了民间女官参选的条例,不限户籍,哪怕身为商户女,就也能去参选!
我若不抓住这个机会,阿爹,那岂不是浪费了你和阿娘把我生的这般聪慧的天赋?”
越说,宋月婵就越对于自己要去参选女官的决定更为明确。
“阿爹,我知道你怕。
你怕我去了州城,宁王的人会对我不利。
你怕我像阿姐一样,去了就回不来了。
可是,阿爹,我留在常乐,就真的好吗?”
顿了顿,宋月婵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:“共济堂的事,孟娜什么都没有做错,只是因为月考考了头名,就被苏耀祖惦记上了,转而就丢了性命。
我比孟娜如何?
是我改了账本,阿爹知道,可谢霖就真的不知道么?
谢霖他可能猜到了,也可能本就知道; 那么,宁王船上的其他人是不是就也知道了?”
听到宋月婵提到账本的事,宋承业的脸色就又变了。
宋承业此刻内心中,再一次后悔起来——他后悔自己当初就不该让宋月婵掺和这档子事儿!
“我脑子里记着那些账目,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。
等他们确定不是阿爹改的账本,而是我......
那么,我留在常乐,不就还是等死?
可我要是能去州城,或许还能搏一条出路。
杀一个商户女,和杀一个是预备女官,可是不一样的。”
宋承业的腿一软,跌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。
他低着头,双手撑着额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应是在哭,只不过是不出声的哭。
宋月婵看着宋承业那佝偻的背,鼻头就又酸了。
可她告诉自己,不能哭。
哭了,就输了。
输了,就不能去州城读书,就不能参选女官,就不能获得权力,为宋丽婵报仇了!
宋月婵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子冲到嗓子眼的酸涩感给压了下去,她的声音又恢复成那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。
“阿爹,你好好想一想吧,女儿先告退了。”
宋月婵打定主意的事,哪怕就是亲爹宋承业也没办法改变!
在九月十五这天,共济堂之中的孟娜之死结案了,衙门通告全城——对罪魁祸首的苏耀祖、钱广运和李知新进行了判决,首犯苏耀祖更是要杀人偿命!
那一夜,宋月婵再次敲响了宋承业书房的门。
父女二人之间,再次进行了一次十分深刻的谈话。
这一次,父女二人在一张圆桌旁面对面的坐下了。
屋内只有两个人在,屋外站着就只有管家宋福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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