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响起,打破了清晨的安静。尘土在石板路上扬起来,像一道黄烟。姜明璃站在王家巷口,手扶着老槐树的树皮,手指用力到发白。她腿上有伤,还在流血,包扎的布条已经干了,每走一步都疼得像刀割。但她没动,就站在这里,盯着那扇红色的大门。
门是开着的。
一队官兵冲进院子,脚上的铁靴踩在地上,震得门框直掉灰。带头的是个校尉,手里拿着黄色卷轴,声音很冷:“奉旨查抄王家!所有男丁马上押出来,女眷不准出门,财物全部封存等审问!”
门房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有个小厮想往里跑报信,被士兵一把抓住后颈摔到墙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姜明璃没动。
她只是看着。
府里很快乱了。哭声从角落传出来,一个穿粉衣的丫鬟抱着包袱往外跑,被守门的兵一脚踹倒,金银撒了一地。没人敢捡。另一个婆子跪在台阶上磕头,嘴里喊“青天大老爷”,额头都撞出血了也不停。
正厅的门被踢开时,传来一声尖叫。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声音,瓷器碎了一地,有人骂人,也有人哭喊。官兵开始搬东西——箱子、字画、铜炉、玉器,一样样抬出来登记。库房的锁被砸开,里面堆满了金锭银铤,还有几匹没拆封的绸缎,上面盖着官印。
“抄!”校尉吼道,“连地砖都给我撬开看看有没有藏东西!”
人群冲进祠堂。族谱被扯下来扔在地上,香炉打翻,灰烬撒得到处都是。有个老妇扑过去想抢,被两个兵架着拖出来,嘴里喊着“列祖列宗不能毁啊”。话没说完,脑袋撞上门槛,当场昏死过去。
姜明璃还是站在槐树下。
风吹过来,带着烧纸的味道。她闻到了,是从祠堂那边来的。有人想烧账本,火刚点着就被扑灭了。黑烟滚滚,混着哭喊声,在院子里来回飘。
一个穿绸裙的女人从侧门冲出来,头发散乱,脸上涂着白粉,胭脂抹成了两道红痕。她看见姜明璃,猛地停下,眼睛睁大。
“是你……”她哆嗦着说,“是你害的我们!”
姜明璃没说话。
女人突然扑过来,想冲向她,却被守门的兵拦住。她挣扎着,指甲把自己的脸抓破了:“我诅咒你!你不得好死!你这辈子别想安生——”
“啪!”
一声响,是耳光。
女人被打懵了,半边脸很快肿起来。动手的是个军中妇差,脸色严肃:“闭嘴!再吵就把你塞进牢车!”
女人捂着脸蹲下去,不敢再出声。
姜明璃这才往前走了几步。
她没有进大门,而是绕到侧门的小路。这里安静些,只有几个兵在搬箱子。她靠在墙边的阴影里,身上素色的衣服和墙面颜色差不多。风吹起她的头发,露出半张脸——眉毛很冷,嘴唇紧闭,脸上没有一点表情。
院子里哭声越来越大。一个孩子躲在假山后面,缩成一团,吓得尿了裤子。奶娘想去抱他,被兵喝止。孩子只能坐在那里,裤子湿透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却不敢哭出声。
正房的门开了,王家主母被押出来。
她换了粗布衣服,头上没了簪子,只插一根木钗。双手被反绑,脸上全是泪,嘴角有干掉的血。走过前院时,看到满地狼藉,突然挣扎起来,大声喊:“那是我的嫁妆!那是我爹给我的!你们不能拿——”
没人理她。
她被人推着往前走,鞋掉了也不让捡。走到大门口,忽然转头看向侧门方向,一眼就看到了姜明璃。
两人对视。
时间好像停了一下。
主母的眼神从害怕变成怨恨,又从怨恨变成绝望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要骂人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,像被掐住脖子的狗。
姜明璃没有躲开视线。
她就这样看着,眼神平静,像结冰的湖面。
主母被推进囚车。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整个人垮了下去,趴在栏杆上,肩膀一抖一抖。
囚车启动,轮子碾过青石路,发出闷响。其他女眷也被带走,有的坐车,有的走路,全都低着头。男丁戴着镣铐,由兵押着走在最后。有个年轻人还想反抗,被棍子敲中膝盖,跪在地上起不来。
府里的灯笼全被摘了,匾额也被砸下来。“王府”两个字躺在地上,被人踩了几脚,沾满泥。
一个老兵端来一桶红漆,泼在原来挂匾的地方,把那两个字彻底盖住。
风大了些。
姜明璃抬起手,把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她转身,迈步离开。
脚步很稳,没有回头。
走出巷子时,一辆马车等在路边。车夫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,轻声问:“姑娘,回哪儿?”
她上了车,坐在角落,声音很小:“先回住处。”
车夫点头,放下帘子。鞭子一甩,马车慢慢走起来。
车厢很暗。她靠着车壁,闭了会儿眼。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疼,一阵一阵往上窜。她没去碰,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摸着粗糙的布料。
外面传来吵闹声。
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——是王家那条街。平时热闹的集市今天冷清不少,但还有人在巷口围观。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叹气,也有人拍手叫好。
“活该!”一个卖菜的老汉拍大腿,“早听说他们家运麻布出城,一趟比一趟勤,哪有那么多粗麻?明明是走私!”
“你还说呢,去年我家孩子考童试,交不起学费差点退学。他们倒好,花二百两修祠堂,一根笔都不肯捐!”
“呸!这种人家就该抄!抄个干净!”
议论声越来越远。
姜明璃放下帘子。
车厢重新变暗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以前只会做饭缝衣,跪着端茶敬酒。现在却能撕破谎言,扳倒权贵,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跌进泥里。
她没笑。
也没有哭。
只是觉得累。
但这点累压不住心里的感觉——不是高兴,也不是恨,而是一种踏实。像一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,终于落到了河底。
马车晃了晃,驶过一段坑洼路。
她睁开眼,望着前方。
远处太阳升得更高了。阳光照在街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一辆空囚车停在巷口,铁链垂在地上,闪着冷光。
她收回目光,靠回车壁。
手指慢慢松开,落在腿上。
车轮滚滚向前,碾过晨光里的尘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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