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的鼓声刚响过,织坊的墙还黑着。姜明璃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她用手指沾了茶水,在“槐树坡”画了个圈,又拿朱笔点了一下。
昨天写的计划还在桌上,字已经干了。她没再看,把纸折好,放进木匣子锁上。小穗进来添油,见她不动,也不敢说话,轻轻走出去。
她站起来走到门边,推开半扇窗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门框上挂着的一根红漆木棍上。棍子发着光,像干掉的血。
她看了会儿,抬手解开绳子,把棍子拿了下来。
木头很重,她掂了掂,转身走向库房。推开门,角落堆着旧纺车和破麻袋。她弯腰把棍子扔进去,顺手扯过一块灰布盖住,像是丢掉没用的东西。
做完这些,她站直身子,嘴角微微翘起。
天还没亮,露水没散。管事阿全照常来报事。她站在晒场边上,手里拿着一卷账册,声音比平时低:“最近风声紧,我也累了。谁要钱不要命,就让他们来吧。”
阿全一愣,抬头看她。她低着眼,头发有点乱,像没睡好。
“少一个人巡夜。”她说,“后巷的柴门不用守了,南街运货也推迟两天。省点力气,别太紧张。”
阿全张嘴想说:“可您前天还说……”
“前天是前天。”她打断,“人不能一直撑着。她们怕,我也怕。夜里听到屋顶有响动,心就跳得厉害。再这样下去,人都要疯了。”
她说完,揉了揉额头,像撑不住的样子。
阿全低头答应,心里却一紧。他知道她在装——昨夜他亲耳听见她在书房和暗哨对口令,换岗时间、火折信号都说得清清楚楚,哪有半分累?
但他脸上不露,只重重点头:“是,我这就去办。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不到中午,东市茶馆就有女人议论:“听说姜娘子怕了,连打狗棍都收了。”“可不是?前天还加赏巡防,今天倒撤人了。”“她一个寡妇,终究撑不住。”
这话肯定会传到某些人耳朵里。
姜明璃在织机房走了一圈,回来时脚步慢了些。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小声说话,见她走近,立刻散开。她也不问,只淡淡看了一眼。
回到账房,她提笔写下三条命令:
第一,明天辰时车队照常出发,走北道,旗子要明显; 第二,押车的两个人换新面孔,其实是织坊最能干的两个姑娘,短刀藏在靴子里,腰后绑着石灰包; 第三,南街岔口埋伏八个人,四个织坊护院,四个衙门差役,火折子闪三次就动手,但不能伤主犯性命,必须留一个人逃走。
写完,她吹了吹墨,叫来阿全。
“你亲自去酒肆一趟。”她说,“要大声说,让大家都听见——咱们运的是上等云锦,三辆车连着走,押银五十两,明天一早从北门出庄。”
阿全明白她的意思,压低声音问:“真要说五十两?”
“就说五十两。”她冷笑,“贪心的人,听不得少。”
阿全走后,她坐了一会儿,端起茶碗喝了口凉茶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角的铜盆上,映出一片晃动的光。
她看了会儿,忽然起身去了库房。
掀开灰布,槐木棍静静躺在角落。她伸手摸了摸,木头已经落灰。她没再碰,转身出来,顺手关上门。
下午,她召阿全密谈。
“眼线说,昨夜北林那间空屋又有动静。”阿全低声说,“两个穿短衣的进去了,天没亮就走了。断指赵也在里面。”
她点头:“那就定了。”
“伏兵安排好了?”
“差役那边拿了银子,就等信号。”
“车队呢?”
“巳时出发,先走北道十里,再转南街进城,路线不变。”
“押车的姑娘知道怎么做吗?”
“知道。不动手,只拖时间。石灰撒脸,绳子绊马,能躲就躲,不硬拼。”
“放走的那个……”
“挑个胆小的,让他跑得快些。”
她听完,没再多问。打开地图,在南街岔口画了个圈,又在西边小巷点了一下。
“他背后的人,等的就是这个时候。”她说,“以为我松了防,以为有机会。可他们不知道,我要的不是这几个泼皮,是那个递刀的人。”
说完,她合上地图,锁进柜子。
傍晚,她照常巡视晒场。几个女工正在收布,见她来了,纷纷停下打招呼。她点点头,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停在一个年轻媳妇身上。
那是李家的女儿,前几天差点被人拦路调戏的那个。
“你还敢走夜路?”她问。
媳妇挺直腰:“怎么不敢?我们十个人一起走,护院送到村口。他们敢来,我就拿剪子戳他眼睛!”
旁边的女人笑起来,七嘴八舌:“就是!我们不怕!”“娘子都不怕,我们怕什么?”“男人不在家,我们照样挣钱养家!”
姜明璃看着她们,没笑也没说话。她慢慢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回到书房,她拿出一面小铜镜擦了擦,放在桌上。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包药粉,蘸了一点抹在耳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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