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。
过了淮安之后,路上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逃难百姓,拖家带口,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棉被和锅碗瓢盆,小孩坐在行李中间哭,女人抱着包袱跟在车后头跑,老人拄着拐杖走得踉踉跄跄。
沈玉瑛掀开车帘看着这些流民,心里忽然沉了一下。
她以前在苏州,战事只是茶楼里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,是朝堂上那些穿绯袍的大人们才该操心的事。
现在这些故事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人,那些穿绯袍的大人们操心的结果,就是这些拖家带口、连一床棉被都来不及卷好的普通人。
陆云昭策马从前面折回来,放慢速度,走到马车旁边。
沈玉瑛压低了声音问道:“这些人都是从北边来的?燕王已经打到徐州了?”
“燕王拿下北平之后,朝廷调了附近几个卫所的兵去围他,被他在雄县和莫州打了伏击,两路援军全被打散了,这些逃难的老百姓,就是那一带的。他们怕打仗,怕被朝廷抓去当民夫,也怕燕王的兵打过来,所以先往南逃。这只是个开始,后面还会有更多。燕王一旦挥师南下,这条官道上的流民还会更多。”
沈玉瑛放下车帘,垂眸深思。
打仗忽然变成了真的。
过了徐州府,官道开始进入黄河泛滥区。
原先的路面被去年的洪水泡烂了,工部修了不到一半就停了,车队只能沿着本地人指的一条土路绕行。
这条路极窄,左边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,右边是一道干涸的河沟,路面坑坑洼洼,马车走一步颠三步。
天快黑的时候,车队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旁边停下来准备过夜。
陆云昭让人把马车围成一圈,点了两堆篝火,又安排了几个家丁轮班守夜。
沈玉瑛坐在火堆旁边,接过陆云昭递来的一碗热米汤慢慢喝着。
忽然,远处芦苇荡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沈玉瑛猛地抬起头,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。
陆云昭已经站了起来,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那几个扮作镖师的护卫也同时抽出了兵器,篝火映在刀身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芦苇荡里冲出来二十几个黑衣人,个个手里提着刀,在月光下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。
他们的目标极明确,直扑沈玉瑛所在的篝火堆。
“敌袭!”陆云昭厉喝一声,拔刀护在沈玉瑛身前。
扮作镖师的护卫们迅速在马车前面结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型,把陆家的女眷和孩子们挡在身后。
一个护卫被两个黑衣人前后夹击,一刀劈在肩膀上,手里的长刀脱手飞出去。
他空手抱住其中一个黑衣人摔进了旁边的河沟里。
另一个家丁被黑衣人一刀捅穿了小腹,倒在火堆旁边。
沈玉瑛被两个护卫护着往后退。
刀剑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,一个黑衣人突破了护卫的防线,从马车侧面翻过来,手里的刀直劈向她的后背。
她往旁边一闪,刀锋擦着她的肩膀扫过去,削断了面纱的系带。
面纱从她脸上滑下来,落在脚边的泥地上。
火光照在她脸,那张脸没有疹子,只有一双被火光照得极亮的眼睛。
那黑衣人看了她一眼,朝同伴喊了一声:“就是她!画像上就是这张脸!”
陆云昭一刀劈退了面前的黑衣人,听见这一声,脸色骤变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玉瑛,她面纱掉了,整张脸暴露在火光里。
他朝最近的几个护卫厉喝一声:“结阵!护住马车!”
护卫们迅速收缩阵型,在马车前面重新结成了一个更紧密的半圆。
扮作镖师的头领一刀捅穿了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黑衣人,拔刀的时候血溅了他半边衣襟,他抹了一把脸,朝陆云昭喊:“大人!他们人太多了!得撤!”
陆云昭环顾四周。
二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倒下了将近一半,但护卫这边也有伤亡。
他看见三个黑衣人趁乱脱离战团,沿着芦苇荡的边缘朝南边跑去。
他朝沈玉瑛喊了句极短的话:“上马!”
沈玉瑛被护卫推上了马背,攥紧缰绳。
陆云昭一刀逼退了想要追马的黑衣人,翻身上了自己的马,朝剩下的护卫们打了个手势。
护卫们边打边撤,把最后两辆空马车横在路中央当成掩体,然后纷纷翻身上马。
马蹄踏碎了地上的篝火堆,火星飞溅,在夜色里像一群乱飞的萤火虫。
沈玉瑛伏在马背上,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渐渐远去的兵器碰撞声。
太后的人已经知道她跟着陆家的车队往北走了。
她在心里想,他们追过来只是时间问题。
那几个逃跑的黑衣人会把她的位置带回给太后,下一拨追兵只会来得更快、更狠。
她攥缰绳攥得指节发白,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些,跟着陆云昭的马队朝北边的夜色里疾驰而去。
车队过了兖州,快到济宁府地界时,官道两边的逃难百姓更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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